在永胜人心目中,说到菌子,必是鸡枞。鸡枞以外的野生菌,都会被永胜人称为杂菌子,尤其在鸡枞大量上市的季节,有的人甚至都不会正眼瞧一瞧杂菌子,总说杂菌子味道不正宗。
清朝时期,永胜进士黄恩锡就著有《鸡枞》一诗:夏深雷雨万山融/南北山头野菌充/别种香鲜珍妙品/红泥小阜拣鸡枞。这首是永胜本地咏鸡枞的古诗,写永胜山野雨后采鸡枞实景,满是乡愁。

永胜长坪山的鸡枞
永胜人对鸡枞情有独钟,是因为永胜每年都能出产数量庞大、质量上乘的鸡枞,足以支撑起人们对永胜鸡枞的自豪感,而且这份情感是与生俱来的,是长时间对鸡枞的喜爱而从心底生发出来的。有些永胜人的鸡枞情结会随着鸡枞在永胜大地滋生,在永胜大地生长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至今仍然在流传和蔓延。
永胜人对鸡枞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,夏天第一场透雨下过,街上就有鸡枞卖,也不知是从哪里的山上捡来的。问卖鸡枞的人,他也只是笑笑,并不回答。问得急了,他会随手指着眼前的山说就那座山上。问的人望一眼连绵的群山,也不知他指的是哪里,只好不了了之。
问的人随后想想也是太唐突了,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,怎么可以问出这样好笑的问题?“鸡枞窝”是找菌人心中的秘密,是他们生活的依靠,是他们吃饭的饭碗,岂能轻易泄露于人。别人哪怕怎样想套出他们在哪儿捡的鸡枞,他们都不会告诉的,尤其是详细的地址。
第一拨鸡枞上市,大多数人都只是去饱饱眼福,看看形状,闻闻香味,问问价格,并不会真买。昂贵的价格总能让许多鸡枞爱好者望而却步,虽然他们知道此时的鸡枞味道最好、营养最为丰富,但没有“硬实力”,也只能到街上过过眼瘾。
由于价格高,买的人就少,第一拨鸡枞往往就成了那些特别喜爱鸡枞的人餐桌上的美味。能下决心买第一拨鸡枞的这些人,那是真的有钱,对鸡枞也是真的喜爱。头拨鸡枞,贵是真的贵,香也是真的香,这种香不仅在嘴里,更多的则成为那些人茶余饭后向众人炫耀的谈资,而且一炫耀就是好几天。
每年农历的六月份,炸雷子一打,大暴雨一下,鸡枞疯狂出土,捡菌人像蚂蚁般涌向山里,知道菌窝的、不知道菌窝的都在漫山遍野地寻找自己的运气。捡菌的人太多,捡到菌子的人自然就少。高兴而去,空手而归的人也不少,他们便感叹捡菌的艰难,觉得街上的菌子还是值那个价钱。
鸡枞大量上市时,街上鸡枞数量越来越多,价格自然有所下降,有时一天一个价,有时一天三个价。这个时候有的住在城里或乡镇街子上的居民便会整天泡在街上,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买鸡枞。街上的鸡枞一天比一天多,买鸡枞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,价格也一天比一天便宜,县城和乡镇的人都迎来大饱口福的机会。
永胜的鸡枞市场,最大的要数县城,不是说县城所在地永北镇山上生长的鸡枞最多,而是全县许多乡镇的鸡枞在山路上就被人抢购,差不多都拉到永胜县城去卖。县城因集中了三川、程海、期纳、仁和等乡镇的部分鸡枞,鸡枞特别多,卖的人和买的人也都去凑热闹,造就了全县最大的鸡枞市场。夏天,永胜县城常常出现鸡枞摆满几条街,买卖鸡枞的人摩肩接踵、人山人海的繁华景象。
永胜人爱吃鸡枞,鸡枞的吃法有许多种,最常见的就是火腿炒鸡枞,如果没有火腿,腊肉炒鸡枞就要次一些。还有一种吃法就是用程海鱼蒸鸡枞,以白鲦鱼蒸鸡枞为最,可惜现在程海野生白鲦鱼几乎绝迹,用人工养殖的白鲦鱼来做,味道就要逊色许多。还可以用程海红翅鱼和花鱼子等蒸鸡枞,也是永胜难得吃一回的人间美味。

火腿炒鸡枞
鸡肉炖鸡枞是永胜民间常做的吃法,其中味道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。现宰杀一只自家养了三年的老土鸡,用一块自家珍藏了三年的老火腿炒黄,放在用了三四十年的老土锅里炖两个多小时,再加入鸡枞用文火慢煮,让鸡肉的劲道,火腿的绵香,鸡枞的爽滑慢慢融合在一起。鲜美独特的食材,经过时光与火候的打磨,终成永胜人心中的一道在夏天不能忘怀的美味。
永胜人也爱炸“鸡枞油”,不管自己吃,还是送人,一个家庭每年都要炸上几瓶,心里才会舒适和踏实。如果哪一年家里没有炸些鸡枞油,总会觉得日子缺少点什么,总会觉得日子不那么完美。
鸡枞价格高的时候,大多数人都会买点尝尝鲜,等到鸡枞大量上市,价格降下来一些后,有人就开始买鸡枞去炸鸡枞油。
炸鸡枞油时清洗鸡枞最为麻烦,耗时最长,也最需要耐心。把买来的鸡枞先用小刀轻轻刮去菌脚上的泥,放在清水里泡,再用蔬菜叶子擦洗,在这些叶子中,以南瓜叶子为最,因为南瓜叶子上长有一层绒毛,能干净地擦去菌子上的一种分泌物,能让洗出来的鸡枞看上去更加白嫩干净。
洗好的鸡枞晾干水分,用手撕成大小合适的条状,或用菜刀切片,然后起锅烧菜籽油,待油热放入鸡枞,慢慢翻炒,待鸡枞里的水分炸出七八成时,放入提前准备好的新鲜花椒、辣椒、大蒜等一起油炸,直到鸡枞炸干水分,颜色变得金黄就可起锅,待油凉后装罐或装坛收藏,可以保存一年不坏。

炸鸡枞油
炸鸡枞油是一个技术活,重点在于掌握火候,急不得也慢不得,要有十分的耐心。因此,鸡枞油炸得最好的人,往往是那些性子悠的人;那些性子急躁的人,多毛手毛脚,三下两下就会把鸡枞炸“枯”掉,不仅样子不好看,吃起来一股苦味,白白糟蹋了上好的鸡枞。
炸鸡枞油是永胜的传统饮食做法,我们从小都叫它“鸡枞油”。长大后到外地,听到有的人叫它“油鸡枞”时,免不了会在心中琢磨一番,到底是“鸡枞油”准确,还是“油鸡枞”准确呢?后来,经过一段时间思考,才明白油在前和油在后,指的应该都是同一个东西,只是侧重点不同,东西的味道也就有所不同罢了。
在我看来,“鸡枞油”炸的时间应该长一些,其过程跟熬猪油相似,鸡枞的味道深入到油里,不仅更利于长期保存,还会更香。“油鸡枞”重点在鸡枞,炸的时间相对要少一点,目的主要放在更多地保持鸡枞的鲜味方面,保存时间也相对要少一些。

鸡枞油
鸡枞是美味的,能饱人口腹之欲,但真正带给人快乐和愉悦的,那就是漫山遍野地找鸡枞。
夏季来临,惊雷一打,暴雨一下,第二天便是捡菌子的好时光。大雨后的早晨,平时寂静的山里便会突然涌现许多找菌子的人,尤其是那些出鸡枞的山上,更是人满为患,也不知这么多人是从哪里来的。上山去晚了,只能看到一路的车子、一地的脚印和一山的人影,还有就是呼朋引伴的声音,至于鸡枞,连影子都见不着,唯一能见着的就是躺在别人篮子里的,还有就是别人脸上那种自豪的笑脸。

永胜长坪山的鸡枞
我对捡菌子的事似乎生来就有些迟钝,遇到下暴雨的天气,我首先想到的是怎样到附近的河里去抓鱼,而不是上山捡菌子。
这也许跟我的生长环境有关,有些从童年带来的记忆,不敢说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,但真的会影响一个人后来的生活,这一点我有切身体会。
我的家在三川坝一个叫三友村的地方,很多人认得金官、梁官等地名,却认不得在金官街、梁官街中间的三友村。三友村南边是梁官的麦场村,北边和西边是西湖,正东边是翠湖,距龙潭水库也就两公里左右,我家村子东边,就是万亩荷塘,跟翠湖相连;村子东南边是中洲街,也是离我家最近的一条街。村子东北边隔着一条中泥河是普枫、过营、状元村等村子,这些村子从来都种藕,跟龙潭一样是三川坝最早种藕的村庄。
我生长在这样的环境,也算是家在水乡了,从小都见惯了捞鱼摸虾的事,因离山远,反而对上山捡菌子这样的事很陌生,童年基本上没有捡菌子的记忆,也不认识菌子。
读中学时,开始跟着兄长和村里的人到山上砍柴,从家中出发,要先走两公里左右的平路,然后才开始爬西边山坡,要翻过两座高高的山才到砍柴的地方。印象最深的是回来时,挑着柴担子爬倒坡,负重往上坡走,每一步路都十分艰难,一步一滴豆大的汗珠,等把倒坡爬完,人都累瘫了,将担子从肩上丢下,往地下随便一躺,哪怕地下是石头。那种轻松感,只有亲身砍过柴的人才能体会得到。
大约有一两年的假期,我都会上山砍柴,但在我的记忆中,似乎没有一点关于捡菌子的记忆,也许那时不知道捡菌子的缘故。我奇怪的是那时的村里人似乎也都不捡菌子,每天一同上山砍柴的人很多,但在我身边的,没有一个人捡菌子,甚至没有一个人提捡菌子的事,所以对野生菌记忆很长时间都是一片空白。
与对捡菌子没有记忆相反,那时我们特别爱摘山里的野果吃,现在还记得那些野果的名字有“黄窝泡”“黑窝泡”“救兵榔”“羊团米饭”“红果萝”“地瓜”等,而且现在去山里,我还能认出它们。那时见到什么就摘什么吃,每样都是那么美味,像没有吃过一样,到现在对它们的形状和味道都记忆犹新。
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兴起吃菌子的,大约应该是人们吃穿不愁,对吃的有更高追求时。我也是在品尝了更多菌子的美味后,才开始关注菌子的。
鸡枞原本也是一种普通的菌子,没有多少人在意它,跟牛肝菌、青头菌这些差不多。当鸡枞的价格贵得普通人去买都觉得心疼时,鸡枞才真正走进我们的视野,引起我们更多的关注。永胜鸡枞的价格比起昆明的来,要便宜太多。一年中头拨鸡枞一斤也就三五百元。可这个价格,已经让很多人望“菌”兴叹,许多人劳动一天,也买不了一斤鸡枞,有几人舍得买?因此,买鸡枞的人少,自己去山里找鸡枞的人自然就多了起来。
永胜是丽江一区四县中产鸡枞最多的县份,找鸡枞的人也是全市最多的。一到夏秋季,漫山遍野都是找鸡枞的人,找鸡枞成了永胜男女老少的共同爱好。
在永胜人中,我捡鸡枞的时间不长,偶尔才会碰得到一两朵鸡枞,比起从来找不着鸡枞的人,也算是一个跟鸡枞有缘的人。捡菌子碰到鸡枞,其运气跟中彩票差不多,大多数人都捡不到鸡枞,他们仍然乐此不疲,找菌人的乐趣不在收获多少,而是在捡菌的过程中。
旅游要做攻略,捡鸡枞同样得做攻略。捡鸡枞的秘密武器就是“菌窝子”。一个不知道“鸡枞窝”的人,要想捡到鸡枞,的确是非常难的,概率大约跟买彩票中奖差不多,特别是那些本来就出鸡枞少的地方。
鸡枞价格越贵,捡鸡枞就越难。鸡枞是白蚁的产物,有鸡枞必须得有白蚁,永胜的大山并不是所有的山上都能生长鸡枞,这是鸡枞难找、鸡枞贵的自然原因。

永胜长坪山的鸡枞
还有一个人为的原因,就是专业捡菌人的出现,他们差不多以捡鸡枞为业,每天天不亮就在山里转悠,有的一天三次去山里,有的干脆长时间吃住睡都在山里,哪怕出一朵鸡枞都会被他们很快捡走,这也是后边去的捡菌人无法捡到鸡枞的原因。
专业捡菌人的勤快,让他们每年都有不错的收入。他们不仅熟悉“鸡枞窝”,而且掌握着鸡枞出土的时间,绘有秘密“鸡枞窝地图”。他们常常会在我们想不到的时间、想不到的地点把刚出土的鸡枞挖去,然后用松毛和树叶把“鸡枞窝”掩盖,让外人看不出一点痕迹。
不经常上山,不知道“鸡枞窝”的人,捡到鸡枞的概率太小,可人们还是愿意去,而且乐此不疲地去,因为山里的空气新鲜,因为登山能给人带来快乐,何况能捡一些除鸡枞外的杂菌子。新手从山上捡回的那些杂菌子,吃起来也有一股特殊的香味,既能满足自己的味蕾,也能给夏天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,让人生也散发鸡枞一样独特的香气来。
无论在县城,还是在乡村,走在永胜的土地上,能不断闻到鸡枞特殊的香味时,永胜的夏天来了,永胜人的美食季节也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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